"如果他们只是回到 Hemi Land（克莱斯勒旗下经典的大排量 V8 发动机系列）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几年后将是灾难——一场可怕的灾难。"
这句警告出自咨询公司 AlixPartners 全球汽车业务负责人马克 · 韦克菲尔德（Mark Wakefield）。他说的"他们"，指的是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商。
他认为，虽然美国汽车制造商"大多理解眼前的挑战，但他们没有完整的应对计划"。
而就在他发出警告的两个月后，4 月 29 日，通用汽车宣布，继续加码燃油车型。
这一次，通用拿出约 14 亿美元，投向三家美国工厂和一家加拿大工厂。这些工厂生产的是汽油发动机、变速器和金属铸件，全部用于增强内燃机汽车的生产能力。
这些投资将支撑通用推出下一代卡车和全尺寸 SUV，比如雪佛兰 Silverado 和凯迪拉克 Escalade。
具体来看：通用汽车将向密歇根州罗穆卢斯工厂投资 3 亿美元以提高变速器产量；向密歇根州萨吉诺工厂投资 1.5 亿美元新建铸造厂以提升发动机零件产量；向俄亥俄州托莱多工厂投资 4000 万美元以提高传动系统产量；并向加拿大安大略省工厂投资 6.91 亿加元（约 5.05 亿美元）以生产下一代 V8 发动机。
"电动汽车的需求增长速度没有我们预期的那么快，"通用全球制造高级副总裁迈克 · 特雷沃罗（Mike Trevorrow）解释得直白，"所以我们正在调整策略，确保继续供应燃油车。"
时间倒回 2021 年。那一年，通用汽车首席执行官玛丽 · 博拉（Mary Barra）站在聚光灯下，向世界承诺：到 2035 年，通用将全面电动化。她还计划到 2025 年在全球发布 30 款新电动汽车，并为此投资 270 亿美元。
那是属于电动车的狂热年代。特斯拉的股价像火箭一样蹿升，拜登政府的补贴政策让底特律看到了希望，整个行业都在赌一个零排放的未来。
如果放在五年前，这条追加投资燃油产线的消息，或许会被解读为"开倒车"。但今天，它只是通用汽车战略调整的最新注脚，也是底特律汽车制造商的集体转向。
现实总是比愿景更有幽默感。
多搞点赚钱的生意
2026 年第一季度，通用汽车净利润同比下降 5.7% 至 26.3 亿美元，但经调整后的息税前利润反而增长 2% 至 42.5 亿美元。
这一增一减之间，燃油车撑住了场面。北美业务利润增长 11%，达到 36.7 亿美元，主要贡献者正是通用的全尺寸皮卡和 SUV。
尽管美伊冲突导致油价飙升至每加仑 4 美元以上，令这家底特律公司的整体销量较 2025 年同期大幅下滑，但通用汽车表示，消费者的购买行为保持"稳定"，对其皮卡和跨界 SUV 的需求依然强劲。
通用在美国全尺寸皮卡市场占据 42% 的份额——每卖出五辆大型皮卡，就有两辆挂着通用的车标。
可以说，燃油车目前仍是通用汽车在北美实现 8% — 10% 中长期利润率目标的绝对基石。
另一个好消息是，通用汽车的软件收益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
2026 年第一季度，OnStar 服务营收达 7.5 亿美元，同比增长 20%。目前，OnStar 已在除北美外的 20 多个市场创收，预计到 2026 年用户将新增超过 100 万，达到约 1300 万。
Super Cruise 同样表现亮眼。通用预计到年底用户将超过 85 万，续订率保持在 30% 到 40% 之间。
Super Cruise 被通用汽车寄予厚望，是公司未来软件战略的核心支柱。目前，这一驾驶辅助系统已累计完成超过 10 亿英里的无人驾驶里程，技术成熟度得到了充分验证。
根据规划，通用汽车将于 2028 年在凯迪拉克凯雷德 IQ 上首发真正的自动驾驶版本，届时车辆将实现"无需驾驶员注视和操作"的完全自主驾驶。
为这一软件野心铺路的，还有一场提前到来的架构重组。2025 年 11 月，通用汽车启动了一次激进的内部调整，将软件部门正式并入全球产品开发体系。这场变革的核心意图，是解决长期困扰通用汽车的软硬件脱节问题。
"数十亿美元的顺风"
"从监管角度来看，我们原本计划到 2030 年实现 50% 的电动车占比。但由于监管方面的变化尚未完全明朗，我们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2026 年 1 月，在底特律车展前夕的"炉边谈话"中，博拉如此解释了通用战略调整的原因。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推翻了拜登时代扶持电动车的一系列政策：7500 美元的联邦税收抵免被取消，未来的燃油经济性法规被放松。
根据之前的环保规定，汽车制造商实际上需要不断销售零排放车辆，以抵消其耗油量大的问题。当他们未能达标时，必须从特斯拉等电动汽车公司购买监管抵免，否则将面临处罚。通用汽车从 2022 年到 2025 年年中在信用额度上花费了 35 亿美元。
而现在，根据摩根大通分析师瑞安 · 布林克曼（Ryan Brinkman）的说法，通用汽车因取消这些罚款而获得了"数十亿美元的顺风"。
监管环境变了，通用的算盘不得不重新打过。虽然仍相信电动化是终局，但通用不再会为此押上全部筹码。
"我认为通用汽车最棒的地方在于，我们拥有非常强大的电动汽车产品组合，并且我们仍然致力于发展电动汽车，同时我们也拥有非常强大的内燃机汽车产品组合。"博拉说。
"我们正在对两者都进行投资，因为我们意识到，即使内燃机汽车只占产品组合的 50%，仍然非常重要。"
而这也与其他底特律汽车制造商的对外表述类似。它们均表示，会继续投资电动汽车和其他技术，但投资规模会根据消费者的需求进行调整。现在，它们准备在可预见的未来继续销售燃油汽车。
"对于汽车行业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快的速度，" JD Power 数据与分析高级副总裁泰森 · 乔米尼（Tyson Jominy）对此表示，"但能够迅速恢复使用现有技术，比投入资源研发和准备新技术要快得多。"
华尔街对这一新方向也感到无比满意。在通用汽车公司 2026 年 1 月公布的财报超出预期后，十多位分析师上调了他们的目标价格，派珀 · 桑德勒的亚历山大 · 波特（Alexander Potter）写道，通用"盈利能力太大，无法忽视。"
福特的运势也在上升，预计 2026 年营业利润可能增长多达 47%，达到 100 亿美元。过去 12 个月，福特股价上涨近 50%。
"我们的盈利能力正在提升，"福特首席执行官吉姆 · 法利（Jim Farley）表示，"我真的很期待今年。"
电动化留下的巨额账单
然而，燃油车风光的另一面，是电动化转型留下的沉重代价。
2026 年第一季度，美国整体电动汽车销量同比下滑 27%。通用汽车自家的表现更为惨淡：Blazer EV 销量暴跌 82%，Silverado EV 交付量锐减 41%。
产品线上的调整已经显现。
通用汽车目前停产了在加拿大制造的 BrightDrop 电动厢式货车。
与此同时，下一代全尺寸电动卡车和 SUV 的发布被整体推迟—— Silverado EV、Sierra EV、Escalade IQ、Hummer EV 这些旨在提升性能并降低成本的升级车型，原计划于 2028 年开始生产，现已被推迟到 2030 年或更晚。
"看看市场就知道了。"通用汽车发言人的这句话，透着一种被现实教育过的坦诚。
与此同时，通用汽车正在抓紧时间，一笔一笔地结清电动化失误的账单。
2025 年下半年，通用汽车计提了 76 亿美元的电动汽车相关费用，其中包括 46 亿美元的预计现金支出和 30 亿美元的非现金减值损失。
到了 2026 年第一季度，公司再次计提 11 亿美元相关费用，主要源于合同取消及供应商商业索赔，其中约 10 亿美元预计将形成未来的实际现金支出。
目前，通用汽车已计入预计供应商商业索赔总成本的约 90%，并计划在第二季度就剩余大部分索赔达成原则性协议。
自 2025 年下半年以来，公司累计计入电动汽车相关的现金性支出达 56 亿美元。截至 3 月 31 日，已实际支付 26 亿美元；4 月又支付了 6 亿美元。
通用汽车预计，剩余的大部分现金支出将在 2026 年内完成。
不过，通用汽车并非在电动化上全面撤退。
目前，低成本的雪佛兰 Bolt 已在该公司位于堪萨斯州费尔法克斯的装配厂恢复生产，但生产周期有限。
并且，博拉明确表示，公司正在投资"采用 LMR（富锰锂）的新型电池技术，以大幅降低成本"。
外部尖锐的评价
虽然底特律的集体转向在华尔街一片叫好，但在行业观察者和分析师眼中，这更像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一个被频繁提及的历史类比是巴西。20 世纪 70 年代，巴西押注乙醇作为汽车燃料的未来，结果却让本国汽车制造商在全球电动化转型中彻底陷入孤立。
韦克菲尔德担心，底特律正在重蹈覆辙——过度关注 V-8 发动机和大型皮卡，最终成为一座"技术孤岛"，制造出世界其他地方都不想要的产品。
"随着世界其他地区发展现代传动系统、更新的电池和更好的电动汽车，通用汽车和福特尤其将发现自己进一步落后。"汽车预测解决方案公司（Auto Forecast Solutions）副总裁萨姆 · 菲奥拉尼（Sam Fiorani）的判断更为直接。
就连经销商内部也出现了质疑声。总部位于缅因州的李氏汽车商城董事长亚当 · 李（Adam Lee）表示，他担心以卡车为主的战略从长远来看可能会失败。
他特别希望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商能够信守承诺，继续改进电动汽车。"否则，我们会发现我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接受节能汽车和电动汽车的国家。"
而来自海外的竞争压力，正在让这些担忧变得愈发紧迫。4 月 28 日，路透社指出，美国一辆新车的均价，足足可入手五台全新中国电动汽车。
福特 CEO 吉姆 · 法利（Jim Farley）此前甚至将中国车企的崛起称为"生存威胁"。
不过，通用汽车全球制造高级副总裁特雷沃罗仍然对底特律的竞争力充满信心。"我们是一家全球性公司。我们相信，无论在哪个市场，我们都能以最优的价格打造最好的汽车。"
他说："中国新款汽车可能会引入一些新特性，但我们还没有看到它们长期存在的迹象。"
乐观与悲观之间，隔着一条尚未兑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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